在课堂上,我不合时宜的举起手,问了个问题。
古希腊有掌管考试的神吗?我问祂,祂停止讲课,点头。我没见过祂这个样子对待我,身体开始发冷。
你知道我叫海本努拉。祂说。我们相处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
我所在的地方堪称洁净之至,每一片瓷砖都散发着淡淡的光辉,人类的教室无出其右,因此毫无疑问是座伪造的祭坛。我们原本是一群不怕死的冒险者,从那天误入小径成为祂的祭品起,距今已有三十六年了。祂既是神,也是藏在大理石里的神像,全体光洁白皙,肌肉线条完美得难以挑剔,一如祂整洁骄傲的心灵,投射在我们凡人粗鄙视野中的神圣完形。之所以不论何时何地含情脉脉的望向高处,是因为此种姿势是祂的内在的最完美呈现。我说:我恨您。因为我还有妻子,儿子,母亲,我的亲人已经三十六年没有与我见面了。母亲昨天发病死了,您知道吗。祂说,是前天下午。坐下吧,不觉得在教室里说这些事情败坏风气吗。
我的脖子变成潮红色,原来刚刚自己说的都不重要。短短十秒钟,我已经变成我最讨厌的人。周围的考古队友把看奶酪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他们没有产生任何特殊的表情。可仅仅如此就已经足够特殊了。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但我不知为何仍然没有半点坐下的意思。我看到祂脖子的朝向没有发生哪怕千分之一弧度的改变。我内心发怵,想要理智的颓废一把,直接瘫回座椅上。
来,继续。刚才讲到复习资料341页。
被誉为“力学之父的古希腊科学家阿基米德曾被父亲送往埃及的亚历山大城跟随欧几里得的学生蒂申多夫和海贝尔学习,在那期间他曾因一次与国王的纷争总结出人类历史上伟大的“阿基米德定律”。成分不纯的黄金放在水中自然会被腐蚀殆尽,而伟大的发现却可以在历史的海洋中永垂不朽。
定理 1
物体浸泡在氯仿溶液中,所受浮力大小等于其排出液体的重力总和。
例 1
三十六前,我带在身上的登山镐还挂在腰间。它随着我的愤怒叮当作响,我说:“你承诺过,一旦谁失去了所有亲人就放谁下山。”身旁趴在课桌上的人类学家平静的斜视了我一眼,我不知道这种斜视像是什么。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目光,但我为之感到恐惧。我感觉自己的皮肤好像被他切开了。不到两秒钟之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做他的事。杜撰的血液趵趵喷涌。
祂的姿态没有因我的话而发生改变,因为米开朗基罗的雕像总是以圆满为始,在此之后的任何微小位移都等同于缺憾。被困奥林匹斯山腰前,我是个来自中国的历史学家,熟知世界各文明的发展历程和独特文化。如今,望不到头的压抑马上要让我一无所有。想到这里,我的愤怒短暂化为动力。
我们最初是一支平凡的考古队伍,受一处墓葬群落诱惑,误入一个没有出口的花园迷宫,最中央摆着一具矜持的大理石像,自名海本努拉,走路一颠一簸。在那个迷宫里,我们看不到阶梯的外侧,只能看见内侧。海本努拉追逐我们的速度慢的就像我们呼吸的速度,然而这追逐本身也像我们的呼吸一样,除非死亡降临,否则永远不会停止。我们这群手无寸铁的考古学家被追得茫然不知所措,荒唐的捉迷藏一口气延续了十六年。在洋溢着思想光辉的阿拉伯式庭园里,我们五人中没有一人敢砸碎那尊大理石像。期间我们满眼都是花园里不同调式的优美建筑,写满未知文字的翻不完的古书,令人费解的素描插图。我们在花园里以香樟和女贞香气四溢的叶片为食,可是日子太久了这话也必须加上“只能”。最终我们因体力不支被海本努拉携入祭坛,成了趴在永远明亮的课桌上学习的鬼。
没有人能想象这样的事情如何在生活中发生,但当它真正出现在你面前时,应对状态方法作为一个集合,总归是有限的。要么接受,要么拒绝,要么哭一场。我曾是历史学家,年少时在华东师范大学与我旁边那个刚刚与我对视的人类学家互为舍友,进修哲学,因此偏爱于形而上思考,可是这三十六年来,我在课桌上越思考便越觉得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凌辱感。我确确实实被某种东西凌辱了。世界在我面前显露出它填充着污垢的背面。我变得越来越不理智,我们应该被比作图灵机纸带上的符号,我们被实在的侮辱了,但侮辱我们的主语不在纸带上,亦不是纸带本身,而是某个比纸带和图灵机更深刻的东西。我不再说得出来了,形而上学就这样变成了废墟。
我他妈的被你凌辱了。我说,并且久违的流泪了,大步幅走到讲台上朝祂的脸挥出一拳,在这之后指头迅速因为击打大理石而发痛。
海本努拉不为所动,问道:你知道这样做的代价是什么吗?
是的,是的,不,为什么世界上的问题都如此复杂。我乱了心神,焦急的好像回到初次与祂见面的那个瞬间。回想刚才自己说的话,我发现自己好像不太确定句子里凌辱“我”的“你”是谁。于是我流了更多的眼泪。告诉我,这是一场噩梦。但是,这个句子太苍白了,所以我把这九个字咽了回去,换成另一个听起来更能凸显我的勇敢的。
我说:我宁可死,也不愿活在错乱的世界里。海本努拉说:错乱的是你。赶快坐回去吧。然后我又有一滴眼泪掉了下来。我问:如果我不坐会怎么样?其实我完全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被惩罚。可是,我现在开始怀疑,惩罚究竟是什么。可是海本努拉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祂说:否则,你的妻子也会死。这是我第一次开始面对这样的问题,因为我的勇气最终会让我的妻子死于诅咒,而不是我自己。我感到十分失落,心灰意冷。我的腿开始变软了,在灯火通明的讲台上也感到眼前一片灰暗,灰暗到亮度略高的灰暗在这之中都显得极为扎眼。
看到我的脸阴晴不定,海本努拉更加轻蔑的安慰我说:如果你不想杀了自己的妻子,就坐回去吧。看看窗外,她们多么痛苦,你想象的到她们的痛苦吗?你没见过窗外的景象吗?一大群衣着艳丽的女人围绕着一棵蛇编织的树摘苹果吃的骚动景象。窗外的光线太昏暗了,以至于使我看不清她们的面容,可是我现在不想再看一次了,我现在只感到诡异,诡异一遍遍的淹没我的跳动的心,我的理智,我的过往,我的眼泪,以至于使它们都染上诡异的气息。我本来不是个诡异的人。我也不应该是个诡异的人。我还记得我曾是个年轻气盛的历史学家,我的前途本来充满光明。我与妻子的婚礼是在定位于上海的某家万达酒店里举行的,那时候我和她抱在一起,许诺永不分离,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她的计划是未来去做高中老师,而我打算留在大学攻克学术难题。我知道,考古学这条路一定会让我走得磕磕绊绊,但我相信我有足够多的勇气面对重重困难险阻。不就是咬紧牙关吗,我发自内心的热爱考古,我生来便是为了考古,我要为中国考古学界的发展付出一切,让我的祖国在考古学这一方面走上世界前列,我相信我做得到,即使做不到,为之咬碎牙齿也在所不惜。而不是,被一个超现实主义的怪兽夺取了生活的权力。我注意到人类学家和古希腊考古专家都在我身后暗戳戳的嘲笑我,尤其是人类学家,甚至已经发出嗤嗤的笑。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表情:又哭又笑,不自觉地梦呓,。
我们的桌子上堆满用不存在的语言写成的课本和试卷,这时候考古学家还在装着写写画画呢,这笨蛋是在这头怪兽面前混的最好的一个,我的潜意识一直在隐隐约约的厌恶他,现在终于爆发了出来。这一瞬间我像是撞在海啸上的坝,高高扬起碎了一地,泪水像暴风骤雨涌出来,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我冲下讲台,很快很快的走,很快很快的来到他面前,很快很快的举起手臂,很快很快的对他使用自己的拳头攻击。
这是我的理性第一次呈现出雄性特征。我在冷色灯光下问我自己,不记得初入此地时对形而上学的强烈依赖了吗,从前我用它来劝说自己矜持操守和承受的弱德,如今我放下它便想起力比多一类令人捧腹的概念,我应然拥有权力,如今被空虚包裹,所以我的意志必然被激活,对现状施加影响。
于是我挥拳把考古学家的脸颊打歪了,这样之后,施暴者和受害者都呆立在原地。因为没有东西主动跳进来,所以大脑只能是一片空白。
天花板不知不觉变矮了一截,深圳市天友利标准光源有限公司的产品上伸出了几只细长的舌头,盘绕在一起舔舐我的额头。这些舌头的舌苔发黄且厚腻,舔的人只觉得浑身酥麻。我认为,如果我崩溃了,那我就会开始轻轻的笑。所以我逼着自己不笑,皱紧眉头,质问自己一些佯装理智的问题。湿漉漉的神经突触被我卷起来用力拧干。哪来的舌头?
怎么会有舌头从天花板上伸下来舔我。我的确笑了,但那是轻蔑的笑,暗藏理智,高人一等的笑。我用手指扒拉那些舌头,仿佛当它们的存在是个无聊的玩笑。跟梦一样,对吧?噩梦,噩梦。堪堪诡异。我说,不是言说,而是轻轻的念道,想出这种戏码的人一定是从梦里得到的灵感。想到三十六年前,曾听闻一位抖音大哥说,这个宇宙没有被你理解的义务。一点没错。我看待世界的目光从未通透,看山又是山的境界令人陶醉,淋漓尽致。
等我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身体已经远离教室的白炽灯光,在窗外的蛇树下与那些美艳的女人一起,意识半模糊半清醒的把树上的苹果往嘴里送。我大吃一惊,一颗已搭在唇边的苹果静止住。透过窗我可以看见考古学家和人类学家在明亮的教室里勤奋的完成海本努拉布置的任务。我突然想起曾经我还能在同样的地方和他们做同样的事情。熟悉的温热感现在站在我难以触及的远方。现在我被抛弃,在树下与一群蛇挤在一起。我在这个瞬间又接近疯了。
我被凌辱了。我确然是被凌辱了。这些疯狂的事情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为了存在我只能杀了自己。对我施展号令的终于不是海本努拉了,而是一个陌生的站在阴暗处的女人,我还是没法看清她的面容,她恶狠狠的指引着我们啃食苹果,声音彼此共鸣,以至于像一首无地自容的交响曲。我听不懂她的语言,我不愿听清她在说什么,因为我的神经衰弱,败亡,退化,逸散,盛开,流溢,升华。我又开始流泪。我泪眼婆娑的看着海本努拉亲切而神圣的脸庞,祂是古希腊掌管考试的神,祂懂得人世间情理,可以为我们带来幸福,而我却不知天高地厚的拒绝了祂的吻拥。没过多久,考古学家和人类学家从课本堆积的越来越高的书桌上抬起头,来到海本努拉身边。我惊奇的发现原来海本努拉的肢体也是可以移动的。祂变得像活人一样,将他们二人带到隔壁房间,随和的向他们提问。原来这就是这位圣洁的神所司掌的准科举活动。几位队友看起来紧张到极点,脸颊上出汗。不过没过多久,又几乎是一个瞬间,他们解脱了,作欢呼情状。我目不转睛的盯着玻璃窗,全然不顾蛇鳞已经危险的贴在我的脸上。直到这时我忽然注意到,自己竟然长出了长发。我也学着他们作惊呼状,手向下检查,摸到阴道。我原来,哦,当然已经变成女人了。这是相当合乎情理的结果。
我看到他们满怀喜悦的冲出祭坛,曾经紧闭的花园出入口被海本努拉打开,于是时隔三十六年我再次看到阳光,只是与我隔着扇厚重冰冷的玻璃窗。我从反光中看到自己的形象,与周围吃苹果的生物交织在一起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整件事就像一席意外洒落的毒酒,置我于死地。我看到昔日在教室中相濡以沫的他们在阳光下毫不犹豫的快步走了出去,海本努拉在背后对他们露出微笑。
蛇已经把我缠得接近断气了。
“吃-苹-果。”它嘶嘶地说。
“苹果是按照古希腊文曲星的阴茎宽度生长的吗?”我又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蛇思考了一会,三角形的眼睛在它浑浊的眼眶中舞蹈。
“你原本是谁?”但它没有正面回应。
我原本是谁。真是个不着边际的问题。蛇鳞层层缠绕之下,我如在五里雾中。但是,哦,答案突然浮出水面。
我是历史学家。一颗戏剧性的硕大泪水沿脸颊滚落。
2023年10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