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末日§秋

至少在傍晚五点四十九分前,我看到一个面容同我一致的女孩沿着我的窗户跳了下去,刚好在我按下快门的时候。我在三楼,这个高度意味着她会砸掉一台空调外机,发出很大的响声。她已经砸掉了。我的胶卷里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迹,她的尸体像朵夏末的花一样绽开在楼底空地上。蜂拥而至的是周围几乎所有住户。我倒在地板上惊魂未定,只是抬头看了眼挂表,确认是五点四十九分。

今天是我的生日。在刚才的一个瞬间,跳楼者的模样被我识别成了自己。生活似乎晃动起来,我开始感到它在对我撒谎。爬将起来,我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上窗台,向下审视。死的确然是我自己,不过血肉模糊。于是内心生腾起了异样的寒流。此时父亲还没有到家,不过已经在路上。所以我匆忙把最关键的胶片压在茶杯下,打算以此强调我没死的事实。接着我伫立在窗边,像个间谍一样用耳朵接收楼底所有嘈杂混乱的响动。

我有拍照片的兴趣。很久之前我就有了一台设备,BIG MINI LIMITED,使用一次性胶卷。得到这台相机的时间我忘记了,原因忘记了,施与者是谁也忘记了。我的记性不好,语言组织能力也低于常人,大多数时候在别人面前语塞,久久不能抛出哪怕一个得体的词句。父亲认为我智力缺陷,没有允许我去上学。也许恰好这就是他们给我买相机的原因。

楼下传来物业的叫喊声,接着大部分人声噪音都从墙里消散。于是我悄悄从窗台前探出头来,为的是一探究竟。窗框有一根金属将玻璃水平分隔为两半,我用左手捂住右眼以使得右半部分窗户在我眼前变成一片漆黑的视野。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擅长在闭眼时冥想,所以遮住一半就可以在冥想的同时投身现实。跟在物业后面的是几个大腹便便的基金会警察,他们穿着黑色的XXL警服,对着人群和盛开在地上的我又喊又叫,他们似乎并不害怕血,驱开围观者,几个人合力把我的尸体从地上拖走,遮住半边眼的我在三楼把这看得一清二楚。接着沸腾的人群歇将下来,又窃窃私语了一阵便不谋而合的散开。此时,天色已晚,红色开始向墨色迁移。我放下遮在眼上的手,终于打算转身,下去看个一清二楚。

只是敲门声突然咚咚地响起来,父亲回来了。我开门去迎接他,放下衣服,他到厨房做饭。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的动作很刻板,长此以往,习以为常。我害怕向他表现出低智的证据。经过我时,我去注意他的脸色,只是没有任何结果。关于言辞,他根本没有说一句话。事件的空缺突然变得异常显著,我鼓不起勇气去问一句为什么。胶片仍然压在茶杯下面,吃饭的时候我故意把它拿出来在手指里把玩。他仍然一言不发,用筷子搅碗里的汤。街道上空电线纵横交错,可以把全蓝鲸岛市的用电器与电厂连接起来,我在窗户里看得不清楚,因为最后一缕阳光也从地平线上跌下去了。父亲喝汤的时候嘴唇、碗沿和液体共鸣发出谨慎的滋滋声。我去卧室拿了随身听和其他物什,偷偷装到衣服口袋里就出去了,过程没产生什么情感。走之前他从碗前面抬起头,看的要么是我要么是时间。我发现我的动作真像太不听使唤的机器,如果不是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就是具僵尸。


晚上七点三十分,我在楼下张皇四顾,不太确定自己在做什么。周围漆黑一片,冷风吹来,一股信念攫住了我,我相信自己有践行无意义的理由。于是我把手电筒放在地上,握着相机拍下了土里仍未风化的血污,也就是警察把尸体拖走时留下的痕迹。血污一直蔓延到公路上,在与沥青路面交汇的一瞬间消失不见。我相信是警察把她放到车上了,他们接下来大概要做验尸一类工作。我捡起手电筒从侧面生锈的楼梯爬上天台。那楼梯的脚已经灌满蔓生的杂草。在台阶上,暂时把光关了。

这样,我在天台上才没有及时发现眼前的另一个身影。它在混凝土地面上蹲坐,听到我冒出的响动前没有任何动作。我开灯去照它,后者大吃一惊,站起来的速度几乎是立刻,直勾勾的看着站在边缘处的我。它个头很高,脸上无序的蒙着黑色织物,让人弄不清这样该怎么看清东西。手腕,脚腕等少数裸露的部分像抹了面粉一样白。

“谁?”它大声问。我有点恍惚,仍然平举着手电筒向它走去。直到它从身后抽出一把开血槽的匕首,才发觉自己离他已经只有五步远了。停下脚步后,我看到它没有选择回收武器。空气变得越发凝固。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上来。”它没好气的说。这时候我注意到地面上用粉笔画着许多杂乱无章的图案,不知道和面前的人有没有关系。我知道,背着光他什么也看不见。即使如此我也不打算把手电筒给他。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大声反问他。“我刚才被你推下去了,是不是你干的?”

“毫无价值的污蔑。”它说,发出了模糊不清的笑声。“你真是疯了。如果你是被推下去的那个人,那你应该知道你是谁。”

“我是下午从楼上掉下去的那个人。”我说,“我砸坏了我的空调,所以来这里看看。”我认为有一个得体的理由支撑把话说完是件值得欣慰的事。但我几秒钟后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根本没有逻辑可言。事实上,我已经把刚才说过的话忘干净了。

它向我冲来,我下意识闪身躲避,但没能快过它的速度。电光火石间,我的手脚已经动弹不得。它就像只野兽,擒住我时我觉得自己要咽气了;不过痛感并不明显,对于我来说任何一种受伤都是这样的,不是勇敢而是神经稀少,感官衰弱。

它把我的手电筒扔在地上,像拿起战利品一样拿起我的随身听,按动它半生锈的开机键。我不知道它藏在黑色面纱下的五官在看到这台索尼walkman MZ-R3开机界面时会呈现出何种情态。接着,它按下播放键。但也就是在这时,形式微妙的扭转了。

它不知道我曾经是如何把卧室门锁上,把MP3的音量开到最大放到耳边听音乐的。除了响度轰炸,我没有其它办法能让自己感受到音乐传递的情感。它在被海力乐队的《度假胜地》吓到的同时愣了一下,也是在这个瞬间我的心脏久违的跳动了,热血裹挟着求生欲冲上头颅,我在夜空下像风一样扑在它身上,我扑倒了它,没费太多力气就撕下了它脸上的帷幕。

不出我所料,它藏在黑色布料下的头也像得了白化病一样白。瞳孔淡的几乎没有颜色,眼睛愤怒的敞开着。它不假思索地把我撂倒在地上,只消一拳。形式扭转了回去,现在我没有办法再做出任何行动了。在模糊的意识里,我只知道它不是正常人。白化病,这个可能性来到我脑海里。白化病。

它从一边撩起没关的手电筒,光柱直射在我脸上。我觉得现在是时候应当哭了,但是没想明白具体怎么哭,所以呆呆地望着它。即使背光,混凝土的漫反射也让它的脸清晰无比。“你跟那个从天台跳下去的人长得很像,但是你没跳下去。”它大声说,“但你不是那个人。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人是从天台跳下去而不死的了。”

我眼睛被照的酸痛,突然哭了起来。“那我是谁?我为什么要来天台上看你?”

“我不知道。”它偏指光柱到我的身旁说,“但你一定跟她有联系。”

“跳下去的是谁?你是谁?”我问了两个问题。

它用轻蔑的眼神高高在上的看着我,似乎在看一只猎物,抑或是小白鼠。它根本没动嘴。它的嘴唇同它的皮肤一样苍白,一样在背光之下清晰可辨。我哭完了,泪眼婆娑的看着它。所以第三个问题仍是我提的。

“你为什么不从这里跳下去?”

把脸蒙住意味着它不愿意被别人知道真实身份,我撕扯下来对它而言必定是意料之外的损失。因此它思忖了一会,似乎在考虑这个我唯一拥有的能压住它的砝码。我不确定这个砝码对它而言有多少分量。无需怀疑的是,对它有分量的一定不是我刚刚问的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跳下去的是我近几个月以来的研究对象。”它说,“。你听说过吗?”

“没有。”我试图躺在混凝土上摇头。没有问题,我在内心补充道,秋就是我的名字。

“我只认为她是现代人类装腔作势者的代表。”它淡然地说,“这个个例辍学有几个月了,卷入到一个组织不显著的宗教集团中。我一直在跟踪她的行为模式和行动轨迹。可解释度不高,路径飘忽不定。”

我觉得它才是最装腔作势的一个。“那你呢?”

“人类学者。”它说,把我从地上捡了起来,我踉踉跄跄半天没站稳,“吸血鬼。如果你知道我是,要么死,要么跟我走。”

延伸在天台上,我的头颅下方的粉笔痕迹,分明是一大团晦暗不明的足迹。